华严寺浮屠

华严寺浮屠在洛南县巡检镇，与华严寺同属一处。这一条要先说清楚一件事：塔是民国年间建的，而且据调查记述，今天已经找不到了。 《洛南县志》记得很具体：华严寺始修年代失考，重建于明正德年间，当时建有正殿、中殿、前殿三楹，画栋雕梁，金碧辉煌；后因年久颓废，仅存佛像一尊；清乾隆年间重新修葺；民国初年又复重建，面貌俨然如昔，时建大佛殿、献殿、前殿各三间，整院二进，大小门楣二十六副，两侧东西廊房各三间，塑佛像三尊，「并于院西建有砖石结构浮屠（佛塔）一座，其基深地下八点六米，高出地面九点一米，塔高十九米，民国二十六年（1937）工程全竣」。 这段记载里有几个数字值得掰开看。塔高十九米，其中地下部分八点六米、地面以上九点一米。也就是说，这座塔有一半埋在地里——不是为了藏什么，是为了稳。洛南在秦岭东段南麓，山高坡陡，土层薄，一座十九米的砖石塔如果直接立在坡地上，自重压不住，雨水一泡就歪。把基础做到地下八米多，等于给塔安了一个埋进岩土里的桩。这种「深基浅出」的做法，在陕南的山地塔里是有传统的。 塔在院西。中国寺院建塔，唐以前以塔为中心，塔在殿前；宋以后塔退到殿侧或院外，成了寺院的附属。华严寺这座塔建在院西，说明它的功能不是供奉主体，而是镇寺、补风水或者存放舍利。材料里只说「浮屠」，没说里面有什么。这个词用得很谨慎——「浮屠」既可以是佛塔，也可以是墓塔，志书的编纂者大概也不清楚，就用了这个笼统的词。 华严寺本身来头不小。寺在巡检镇，兴于隋、毁于元、重建于明，距今千余年，在华严宗的辈份里仅次于北京大华严寺，原封地辐射陕西、河南、湖北、山西数省。兴旺时下辖洛南境内八座寺院：丁兰寺（西峪河）、灯山寺（寺坡）、万寿寺（县城西门外）、圣寿寺（县城东门外）、竹林寺（保安）、香山寺（驾鹿）、相毫寺（荒地沟）、柏峪寺。每年古历八月初八释迦牟尼佛圣诞，八院僧众齐集于此，拜佛诵经。一座山寺统着八个下院，这是清代陕南寺院的一种典型结构：祖庭在山，下院在城在乡，香火与田产分散，法脉集中。 二〇〇八年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时，考古队员在寺内剥掉墙上的白灰和麦草泥坯，露出了底下的工笔重彩堆塑壁画，颜色鲜艳如初。当地村民在特殊年代用白灰和麦草泥把壁画糊了起来，等于给它罩了一层壳，几十年后剥开，画还在。商洛市博物馆原馆长王昌富看后说，这种工笔重彩堆塑工艺，只有一定规格规模的寺院才用。 二〇一四年六月九日，陕西省人民政府公布第六批省级文物保护单位，「洛南华严寺」在列，时代明，地址商洛市洛南县巡检镇三元村，保护范围 A 区为院落四周外延十五米，B 区为 A 区外延五十米。同年公布的第六批里，商洛占了十处，洛南华严寺是其中唯一的寺院建筑。 现在回到塔。塔是一九三七年完工的，比寺的最后一次重建晚了二十来年，属于「寺成之后补建的塔」。这类塔在民国时期并不少见：寺院重建了殿宇，觉得气不聚，就在院侧补一座塔，取「镇」的意思。它的寿命也短——据调查记述，塔今已无存，只剩志书上那串数字：基深八点六米、出地九点一米、通高十九米。 一座已经不存在的塔，为什么还值得记？因为它记下的不是塔，是一套做法：山地建塔怎么打基础，寺院重建之后补塔补在哪里，民国年间的县志怎么记一座塔的尺寸。这三件事，实物没了，文字还在。文物的第二种存在方式，就是方志里的那几行数字。 出处：《洛南县志》「华严寺」条（重建于明正德年间、清乾隆修葺、民国初年重建、院西建砖石结构浮屠，基深地下 8.6 米，高出地面 9.1 米，塔高 19 米，民国 26 年即 1937 年工程全竣）、陕西省人民政府第六批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名录（2014-06-09，洛南华严寺，明，洛南县巡检镇三元村，A 区院落四周外延 15 米、B 区外延 50 米）、陕西省文物局文物保护单位名录（编号 6130213）、洛南县人民政府《华严寺》介绍、2008 年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工笔重彩堆塑壁画发现记录（商洛市博物馆王昌富）、价值中国《千年古刹华严寺》（「只可惜现佛塔早已渺无踪迹」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