板麦石塔墓

板麦石塔墓在崇左市江州区江州镇板麦村六郎岭，六郎水库旁的山坡上，距崇左城区东南约八公里。 这是一座墓塔。塔主不是高僧，是一个早亡的少年。 先说这块地的历史。左江流域的土司制度从宋太祖设羁縻州、县、峒开始——「推其雄长者为首领，籍其民为壮丁」，一共设了二十六个。这套制度从宋元明清一直延到民国，长达一千多年。左江流域的土司衙门遗址、土司墓遗址之多，为全国之最。板麦石塔墓就是这些土司墓里最有特色的一座。 造塔的人叫黄河汉，是江州的土官，头衔在碑上写得很清楚：奉训大夫、前知江州事、致仕官。也就是说，塔建成的时候他已经退休了。塔是为他的第五个儿子绍伦造的。 绍伦是个和尚。 碑文说这个孩子「自度生以后，佛性天成，不染诸荤」——生下来就不吃荤。因为他不吃荤，家里就顺着他的性子把他送进寺里从佛，师父是觉惠，法名华延。然后，壬子年正月初七酉时，他忽然就死了。 塔上刻着父亲写的铭文。这是全篇最要紧的东西，我照录如下： 「大明国广西左江直隶江州奉训大夫、前知江州事、致仕官父黄河汉暨母李氏、兄绍韬肇刱斯塔，为第五官男绍伦而造也。男自度生以后，佛性天成，不染诸荤，因其性遂送入寺从佛，呵师觉惠，旌名华延云。何彼苍不祚，于壬子年正月初七日酉时，溘然就寂。嗟乎！西天岂少佛子而夺之速？金环落在何树？径觅么处？尔父恸哉！图尔不朽，建塔以固尔骸。昔汉武帝思子不忘而作归来望思之宫，尔父设塔亦此意也，男乎有知，永此为识！万历四十年岁次壬子季夏念一之吉鼎建。」 这段文字不长，但每一句都能说一会儿。 第一句是身份。「大明国广西左江直隶江州」——一个边地土司，在碑上先写「大明国」，再写「广西」，再写「左江」，再写「直隶江州」。四个层级一层层落下来，落到底才是自己。这不是谦卑，是秩序：他知道自己在这套体系里的位置。 第二句是三个头衔：奉训大夫（散阶）、前知江州事（原任职务）、致仕官（已退休）。一个退休的土官，把三个头衔全刻在儿子的塔上。人在碑上留下的往往不是最重要的东西，是最舍不得的东西。 第三句是「暨母李氏、兄绍韬」——母亲李氏、兄长绍韬，一家人一起造这座塔。「肇刱斯塔」，刱是创的古字，始创此塔。所以这不是黄河汉一个人的作品，是一家人的。 第四句最动人：「西天岂少佛子而夺之速？」西天难道缺佛子吗，要抢得这么急？紧接着「金环落在何树？径觅么处？」——金环落在哪棵树下，到哪里去找？这是佛典里的意象，也是父亲找不到儿子的那种茫然。 第五句是全篇的立意：「图尔不朽，建塔以固尔骸。」为了让你的身子不坏，建塔来固住你的骸骨。 第六句是自比：「昔汉武帝思子不忘而作归来望思之宫，尔父设塔亦此意也。」汉武帝思念儿子，造了「归来望思之宫」；你的父亲造这座塔，也是这个意思。这个典故用的是戾太子刘据的故事——武帝晚年悔悟，筑宫望子归来。一个左江的土司，把这个典故用得这么准，说明他读汉籍。边地的土官不是「蛮酋」，他们是熟读经史、按朝廷制度生活的一群人。 最后一句是日期：万历四十年壬子季夏念一之吉鼎建。季夏是农历六月，念一是廿一。万历四十年即一六一二年。 塔的形制是这样的：石构实心，平面六角形，通高五点一米，塔基高零点五米、直径一点三五米。各层均用巨石雕凿拼砌，逐层收分。 层数有三种说法：七层、九层、十层。崇左县志的记载更细，说「全塔九层，每层高二尺左右，塔周三人双手抱之尚余手臂长，碑文写在第三层的石块上。每层六面，均有图画，都是鲤鱼、旌旗，旗面还有图案，如庙堂等，每面相对的图画是相同的」。按九层、每层二尺（约零点六四米）算，总高五点七六米，与实测五点一米接近；若按七层算，每层就要零点七三米。我没有替它裁断，只把三说并列。 第二层正面刻建塔碑文，其余各层浮雕四十二幅：花木鱼池、民族乐器、飞禽走兽、人物、佛教符号。具体的图案有人细看过：先是碧波中盛开的莲花、弯曲的石桥横跨荷池；再往上，是各式奇花异草，一式一图，有牡丹竞放、菩提树丛、鲤鱼出水、法轮转动、铃铛木铎、招展幡旗，每组图案都配着飘扬的祥云纹路。还有一层刻着罗盘状的佛图形与符号，据考为古傣文或梵文。 一层刻莲池石桥，这在塔上不常见。塔本来是向上的建筑，这里却在底层刻了一片水——像是把地面上的景搬到了塔脚，让塔从一个有水的世界里长上去。 但这座塔最特别的地方，不在雕刻，在塔底下。 据勘察，黄绍伦的遗体没有火化，是土葬在塔基底下的。这种做法在壮族地区极为罕见。 这一条把「舍利塔」这个概念翻了过来。塔葬的本意是藏舍利——火化后的骨粒；而这座塔底下是一具完整的遗体。所以它不是舍利塔，是墓塔，是「坟上起塔」。当地有把它叫「舍俐塔」的，但「舍利」在这里只是一个借来的名字，实质是土葬加塔。 这也解释了碑文里那句「建塔以固尔骸」——「固骸」，固住骸骨，不是「藏舍利」。父亲用的是最直白的词。 为什么要在坟上起一座塔？可能的理由有两条：一是这个孩子是出家人，出家人该有塔；二是塔比坟耐久，塔在地上，坟在地下，塔是把「记着」这件事做成石头。父亲在碑上把这两层都说了：他是佛子，所以要塔；他要「不朽」，所以要固骸。 风格上，有研究者说这座塔「融合族寺塔和吴哥建筑风格」。这个说法我照录，但要加一句：所谓「吴哥风格」大概指的是那种层层收分的塔身与塔顶的莲蕾状收束，与东南亚佛塔的轮廓有相通处。左江与越南接壤，文化上的往来不缺渠道。 四百年过去了。黄河汉、李氏、绍韬，这一家人在史书里没有传。江州旧衙的遗址上还有一对石狮子，蹲在石板台阶两侧，张着嘴，瞪着圆鼓鼓的眼睛，任风雨洗。造塔的人早就「融入滚滚红尘，最终杳无踪迹」，塔还在山坡上，塔底下还是那个十七岁（或更小）的孩子。 保护身份有一处需要说明：本条目建档记为二〇〇〇年第五批广西壮族自治区文物保护单位，另有资料记作二〇一七年。两说并列。土官代次也有两说：第十六代（多数资料）与第十三代（《崇左县志》与部分介绍）。这类数字在土司世系里最容易出错，因为江州黄氏的分支与承袭有过反复。 出处：位于崇左市江州区江州镇板麦村六郎岭六郎水库旁山坡、距崇左城区东南约 8 公里（一说县城东南 12 公里）、明万历四十年（1612）江州土官黄河汉为早亡之子绍伦所建、石构实心墓塔、平面六角形、通高 5.1 米、塔基高 0.5 米直径 1.35 米、各层巨石雕凿拼砌逐层收分、第二层正面刻建塔碑文、其余各层浮雕花木鱼池民族乐器飞禽走兽人物及佛教符号共 42 幅（百度百科「板麦石塔」条、本条目既有建档介绍）；碑文全文（崇左市政协江州区委员会《塔影禅心——访江州板麦塔》、《崇左县志》碑文选录，两处录文有异文：绍韬／绍［韦盾］、呵师／阿师、华延／萃延、就寂／就寝，本条目采政协录文并保留异文说明）；「融合族寺塔和吴哥建筑风格」「一层有如罗盘状的佛图形和符号，据考为古傣文或梵文」（百度百科同上）；遗体未经火化土葬于塔基之下、此种葬俗在壮族地区极为罕见（百度百科同上、广西特色音频资源库「板麦石塔墓」条）；层数三说：七层（百度百科与本条目建档介绍）／九层「每层高二尺左右」（《崇左县志》）／十层「塔基之上依次托起十层塔身」（《塔影禅心——访江州板麦塔》）；土官代次两说：第十六代（百度百科、本条目建档介绍）／第十三代（《崇左县志》、广西特色音频资源库）；保护批次两说：2000 年第五批广西壮族自治区文物保护单位（本条目建档介绍）／2017 年（广西特色音频资源库）；左江土司制度起于宋太祖设羁縻州县峒 26 处「推其雄长者为首领籍其民为壮丁」、延至民国长达 1000 余年、左江流域土司衙门与土司墓遗址之多为全国之最（广西特色音频资源库同上）；汉武帝「归来望思之宫」为戾太子刘据故事（《汉书》通例）；江州旧衙遗址有石狮一对（《塔影禅心——访江州板麦塔》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