延津县大觉寺万寿塔

延津县城不大，塔在城北街，六角七层，走到哪儿都看得见。当地人管它叫「塔葫芦」，因为塔顶上那个铜葫芦比塔本身还出名。葫芦重一千多斤。铸它那年是万历十三年，知县张光宇捐了俸禄，召匠合顶。合顶是造塔最后一道工序，也是最险的一道：塔身已经砌到七层，要在顶上把刹座安正，把一千多斤的铜葫芦吊上去，套住刹杆。当时没有起重机，全靠人拉、绞盘、木架。据说吊了三天，第三天午后，葫芦到位，底下的人一片喊，喊得半城都听见。关于这个葫芦，延津有个说法：它能预报天气。快下雨的时候，葫芦会自己裂开，从里头跳出一个小孩子，绕着葫芦跑圈；雨停了，孩子回去，葫芦合上，一点缝都看不见。这说法传了几百年。有人不信，专门在下雨前爬上去看，什么也没看见。可也有人说看见过，说得有鼻子有眼：孩子穿红肚兜，跑得飞快，绕着葫芦转，转一圈，天上就多一片云。塔底下原来还有一层意思。塔是唐天宝年间建的，跟大觉寺同一年。寺叫上乘寺，塔叫什么，早不知道了。明嘉靖二十八年，塔塌了。塌了以后，县里要修，可修不动——修一次，钱花完了，停；换个知县，再募，再修两层，又停。就这么修修停停，修了三十六年。三十六年，十五任知县。有的到任时塔是五层，离任时还是五层；有的刚募到钱就调走了，钱留下，人走了；有的家里死了人，丁忧回乡，工就搁下。县志上一个一个记着名字：李元春、陈彝、郝亦立、张光宇。前三个都没修完，最后一个修完了。张光宇到任那天，站在塔底下往上看，看见塔顶是平的，没顶。他回衙署，把俸银拿出来，说：这塔不能再等了。塔修好以后，县城里出了个规矩：每年正月十六，全县人上塔。一层一层往上走，走到七层，从窗口往外看。看什么？看自家的屋顶。老人们说，站在塔顶看自家的屋顶，一年不生病。塔内七层的墙上，嵌着几块诗碑。最出名的一块是周咏写的，只剩四句：「浮屠高起城之陬，乘月攀登绝顶游。危磴盘旋迷眺望，虚窗缥缈豁吟眸。」后四句磨没了。有人想补，补了几次都不像，就空着。空着也好。四句已经把那座塔写完了：在城角，夜里爬，梯子绕着柱转，转到窗口，风一吹，眼睛就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