尼姑山塔墓群

尼姑山塔墓群的旧事，山中相传如此，不见于正史，姑妄听之。 尼姑山塔墓群在南昌市湾里招贤镇卫东村忠庄自然村，云岩寺后山坡上。九座墓，总占地一百七十八点七九平方米。 先说山名。这座山本来不叫尼姑山。 今人编的地名志里找不到「云岩山」三个字，但山上有一截石碑斜埋坡间，掘开土看，刻着「云岩山界」四字。石头比书可靠。云岩山之名，是从这块界石上找回来的。 那为什么叫尼姑山？因为山上的云岩寺，初创时是女子出家静修之所，是庵不是寺。庵里住的是尼众，山就跟着叫了尼姑山。这是一个俗称盖过了本名的例子——本名留在界石上，俗称写在所有人的嘴上。 按《西山志》的分类，云岩庵属「西山四十八庵」之一。西山是南昌西郊这一片山的总称，梅岭是其主体。四十八庵、四十八庄，是明清时期西山佛教与村落并存的格局：一庵一庄，庵在山腰，庄在溪口，彼此供养。 云岩庵的缘起，寺里留下的说法是这样的：明末政权将倾，当地一位府台眼见国破家亡、民不聊生，忧虑三个女儿的后路，遂发愿在此开山建庙，安排三个女儿向佛修行，始名云岩庵。 这是一个末世的故事。一个地方官在王朝崩塌前做的最后一件事，不是保家产，是给三个女儿找一个能活下去的地方。庵，在那个年代是一种收容制度。 与庵同时来的还有村。忠庄程氏先祖流落到此，参与建庵，后来就在山下定居繁衍。程氏一族随庙而盛，泽被村人，所以当地有一句老话：「先有云岩庵，后有忠庄村。」 这句话在江南很常见，格式都一样：先有庙，后有村。庙是聚落的起点，人是围着香火住下来的。 忠庄这个村名也是后改的。宋明之时此地称「虎溪」，到清代才改称忠庄。古属洪崖乡三都一图卫东里，是西山四十八庄之一。虎溪改忠庄，从「虎」到「忠」，一字之改，是一个村落从自然地名转向伦理地名的证据。 现在说塔墓本身。 九座墓，形制基本相同，均坐西面东。具体做法是：墓前砌敞开式石围栏，围栏之后为一圆形（或六角形）空地，空地正中立一石砌佛塔，塔后立有盖檐墓碑，碑文可判定墓主身份，墓碑两侧另立石刻楹联。 这里有一处必须辨明。本条目旧有的建档介绍写的是「以石构砌成塔形封土」，而文物部门的实地调查记录写的是「无墓冢」——没有坟包，空地上直接立一座石塔。 两种说法看起来矛盾，其实说的是同一件事的两面：塔不在封土之上，塔本身就是墓。没有坟，塔就是坟。 这一点很要紧。上一批写广西板麦石塔墓，那里的做法是「坟上起塔」——遗体土葬在塔基之下，塔盖在坟上。这里相反：不堆坟，直接砌塔，塔身即墓室。 同样是塔墓，一个塔盖坟，一个塔即坟。前者还留着「坟」这个概念，后者已经把「坟」省掉了。省掉坟，是把「记着」这件事完全交给塔。 纪年是这批墓最硬的价值。 一号墓为清康熙三十三年（1694）法然老师太墓，她是云岩寺的第一任住持。九号墓为清道光六年（1826）的住持墓。其余七座，都在这两个年代之间。时间总跨度一百三十二年。 一百三十二年，九座墓。平均十四五年一座。这个密度说明一件事：这座庵的住持传承没有断过。一个住持一座塔，一代人一座塔，塔的序列就是法脉的序列。 九座墓的墓主，名录上写着：法然老师太墓、一灯师太墓、立云老和尚墓、广达高僧墓、道镜坚公和智修融公合墓、龄贤祯公禅师墓、正济宗第三十四世住持墓、无碑住持墓、□家先师墓。 两位师太，八位住持，其中五号墓合葬了两位住持——所以是九座墓，十个人。 这份名录本身就是一件东西。你把它从上往下读，读出来的不是身份，是残缺。 有法名的：法然、一灯、立云、广达、道镜坚、智修融、龄贤祯。这些名字是完整的，碑上刻着，联上写着，能叫得出来。 只有世次的：「正济宗第三十四世住持墓」。这个人做到住持，做到正济宗第三十四世，碑上却没有他的名字，只有他的辈分。一个人的一生被压缩成一个数字。 只有「无碑」二字的：「无碑住持墓」。这个人也做到住持，但连碑都没有。后人为了记住这里埋着一位住持，用「无碑住持」四个字代替了他的名字。 还有「□家先师墓」。那个方框是缺失的字，缺的那个字就是这位先师的姓。 一座庵传了一百三十二年、九位住持，最后留下来的名字，七个完整、一个只有世次、一个连碑都没有、一个连姓都缺。这不是记载的疏忽，这是石头的极限：石头能存字，但存不住没有刻上去的字。 法名的取法也有意思。法然、一灯——「一灯」这个名字，在佛教语境里不是随便取的。《景德传灯录》以降，禅宗把法脉传承比作灯灯相续：一盏灯点另一盏灯，灯灯无尽。取名「一灯」，等于把「我要把这盏灯传下去」写进了名字里。 一座庵的第一任住持叫法然，第二代里有叫一灯的。这两个名字连起来看，是一条线。 一灯师太的塔墓，位置最远也最高。据寻访者记，往更高处爬才能找到它，估计更远处还有未发现的。她的墓前有一副石刻楹联，上联前半已剥蚀不可辨，可辨的部分是「正法」，下联是「地杰西峰威灵紫气护云岩」。 「西峰」是西山的峰，「紫气」是道家的祥瑞词，「护云岩」护的是这座山。一副佛门塔墓上的联，用了道家的典。这在民间造作里极常见——请人写联，写的人用的是本地最顺手的词汇，不问门派。 有一处需要存疑。「正济宗第三十四世」这个说法，禅宗诸家只有临济、曹洞、沩仰、云门、法眼五家，没有叫「正济宗」的。另一份介绍写作「正济宗二十四世住持墓」。 「正济」大概是「临济」的异写或碑刻讹字，「三十四世」与「二十四世」也两说并存。我没有替它改，也没有替它裁断。碑上刻的是什么，就该记什么；至于它对应禅宗哪一家的第几世，等有人把碑上的字一个一个对清楚了再说。 云岩庵后来的命运，地方记载是清楚的。 清嘉庆时，这里香火极盛，善男信女、各方游客朝夕如云。寺里还设过书院，有名儒在寺讲学，忠庄乡民多有受益。庵而兼书院，这是江南寺庙的常态：庙不只是烧香的地方，也是山里唯一有书、有字、有先生的地方。 抗战时期，南昌沦陷，古寺遭日寇焚毁，仅剩断垣残壁。此后又经「破四旧」与文革，到最后「仅见荒冢残碑」。 有一说称八大山人朱耷曾到此驻留修行，其女亦在庵中出家。这一条只有「有专案考证」四字，没有出处，且与八大山人的生平不合。我不采。 于是剩下这九座塔墓。 寺毁了，僧散了，殿基上长起了竹子，只有后山坡上这九座石头还立着。它们保存下来的原因很简单：它们是石头，而且不大。 木构的殿烧了三次，石头的塔一次没烧着。这不是文物重要性的排序，是材料的排序。 但还有一层。这九座墓能读出东西，不是因为它们大，是因为它们有纪年、有碑、有联、有排列。一个康熙三十三年，一个道光六年，中间七座排队站好——这一百三十二年是可以在现场数出来的。 数得出来，才叫证据；数不出来，只是传说。 这座庵的谱系，现在只剩九个位置。七个人的名字还在，一个人的名字变成了世次，一个人变成了「无碑」两个字，一个人的姓丢在了一个方框里。 石头能做到的，到此为止。剩下的，得靠有人一直来看。 出处：位于南昌市湾里招贤镇卫东村忠庄自然村尼姑山上、九座墓冢、总占地 178.79 平方米、坐西面东、无墓冢、敞开式石围栏＋圆形或六角形空地＋空地正中石砌佛塔＋塔后盖檐墓碑＋碑侧石刻楹联、葬两位师太八位住持（5 号墓合葬两位）、1 号墓清康熙三十三年（1694）法然老师太（云岩寺第一任住持）墓、9 号墓清道光六年（1826）住持墓、时间总跨度 132 年（南昌市湾里管理局《湾里管理局省级、市级文物保护单位名单》）；九座名录（江西省人民政府《关于公布第六批江西省文物保护单位的通知》2018-03-09，编号 6-2-001，时代「清康熙至道光」，子项九座）；云岩庵明末清初建、府台三女出家开山、「先有云岩庵，后有忠庄村」、忠庄程氏参与建庵后定居、《西山志》记其为「九楼十八殿」香城禅寺分支、西山四十八庵、清嘉庆香火极盛并设书院讲学、抗战日寇焚毁、破四旧与文革后仅见荒冢残碑（云岩禅寺寺内介绍墙，转引自《藏在梅岭深山的宝藏古寺》2026）；「云岩山界」石刻、「云岩山」不见典传、海拔 300 米处花岗岩如塔危峙故名云岩、庵为尼众静修之所故俗称尼姑山、宋明称虎溪清代改忠庄、古属洪崖乡三都一图卫东里、西山四十八庄之一、一灯师太塔墓在最远最高处及其残联「地杰西峰威灵紫气护云岩」（《谷雨再访云岩寺》寻访记）；「正济宗」两说：三十四世（省政府公布名录、维基同）／二十四世（寺内介绍转录）；坐标 28°42′40.26″N 115°40′51.78″E（维基同条）；「塔形封土」为本条目旧有建档表述，与文物部门「无墓冢」记录并列保留，正文已辨明二者实为一事；灯灯相续之喻（《景德传灯录》通例）；八大山人驻留及其女出家一说仅有「有专案考证」四字、无出处且与其生平不合，本条目不采。 以上所记，皆山中相传之词，与碑石年款可以互证者十之三四，其余只能作故事听。 塔墓群另有一层传说，是关于「数塔」的。山中老人说，尼姑山的塔不能数，数一遍就少一座。这话传得很实，来寻塔的人多半被叮嘱过。其实九座塔一座不少，少的是人的记性：塔在荆棘里，走一趟只看见六座，回头便说少了一座。传说由此生出来，倒也并不荒唐——它提醒的是，眼见未必为全。 今日的尼姑山，香火与荒草并存。云岩寺年年有小修，逢年过节，忠庄和山下各村的人上山进香，也到塔墓前烧一炷香、鞠一个躬，不多话。寺中居士会叮嘱来客：塔墓是省保，不可攀爬，不可拓字，走路要轻。山坡上荆棘一年比一年密，最远那两座，若无七十九岁的老僧带路，外人很难寻到。塔前的石围栏还在原位，围栏后的空地干干净净，无人堆放杂物；碑上的字被青苔填了一半，雨后会显出来，晴久了又隐去。这种时显时隐，几乎就是这批塔墓现在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