浮梁县浮梁红塔

浮梁这地方，出瓷也出茶。唐白居易写「商人重利轻别离，前月浮梁买茶去」，说的就是这里。县城在昌江边上，江上船多，船上装的是茶、是瓷、是布。县城西边原有一座庙，叫大圣禅寺，唐太和六年一个叫度的和尚建的。庙不大，香火一般。一百多年后，北宋建隆二年，县里一个叫黎文表的人说：庙后面该有座塔。塔就开始修，这一修，修了七十九年。 为什么修这么久？相传是没有钱。塔不是官府修的，是和尚化缘化来的。和尚拿着钵，一家一家去，一升米也收，一文钱也收；收了钱买砖，砖买了雇人，人雇了砌一层，砌完一层钱没了，停工，和尚再出去化缘，化够了再砌一层。还有更难的：没有脚手架。塔越高，越没法往上运砖，当时的办法是堆土——沿着塔身堆一圈土坡，人挑着砖从土坡上走上去，砌完一层，土坡再往上堆一层，塔砌到七层，土堆也堆到七层，塔成之后把土扒掉，土堆的地方就成了一个环形的坡。据说今天塔周围地势略高，就是那时候留下的。到康定元年，塔顶要封了，覆盆是铁的，直径两米，重得要命，县里一个叫黎文聪的人——黎文表的族亲，隔了两三代——出了钱，铸了这个盆。盆的外壁铸了一圈字，写着他自己的名字、籍贯、舍钱的数目，还有年月。盆吊上去，扣在塔顶，塔就算完了，那一年是公元一〇四〇年。 塔立起来是青砖的颜色，青灰，冷。可过了几百年，它变红了。为什么变红？相传砌塔的泥浆里有红土。浮梁这地方红土多，遍地都是，挖出来和上石灰、糯米浆、砂子，就是一种很黏的灰浆，结实，防水。可红土里的铁会渗，下雨，雨水渗进砖缝，把红土泡开，红水顺着砖面往下流，流了几百年，把整座塔染红了。所以本地人不叫它西塔，也不叫大圣宝塔，就叫红塔。另有一说，说明朝初年重修时，官府拆去朽木楼板，索性把塔的外表涂了一层红色，红塔之名由此而定；两说并行，前者近理，后者亦见于浮梁民间文字，未知孰是。 红塔的塔壁特别厚，三米一，厚到塔里头成了一条巷子。上塔很麻烦：先在一层上一层，然后从门里出去，贴着塔外绕半圈，外面只有不到五十厘米宽的平台，没有栏杆，脚边就是空的；绕过去，进另一道门，再上一层。就这样一圈一圈往上走，走十四次，才到顶。老人们说，这塔是「江西第一塔」，也是浮梁的城徽——浮梁老县城早没了，城墙没了，县衙没了，只剩这座塔。塔在，城就还在。 关于此塔，流传最广的是朱元璋的故事。相传元朝末年，朱元璋与陈友谅大战鄱阳湖，一次兵败，沿昌江退到浮梁县城，急忙中躲进红塔，伏地爬入塔门，塔内蛛网密结，他进去时弄破了几处，人刚藏好，蜘蛛旋即把破网补上。陈友谅的追兵赶到，见门口蛛网完整，以为无人入内，又因塔是佛地，兵家不轻入，遂撤兵而去。朱元璋从塔上下来，百姓送灰水粑给他作干粮，此后浮梁碱水粑成了地方名食。他做了皇帝，只记得救命的是一座红塔，未问塔名，遗命子孙寻访修葺；直到万历三年，朝廷才访查确实，从国库拨银重修，寺塔本靠僧人化缘，此为一特例。另一说则把这件事系于万历皇帝登基第三年，与县志所记万历三年重修相合。 第二个故事叫「红塔锄奸」。相传元朝初年，塔南紧靠嵩祝寺，寺中住持仗着官府势力，又有一身武艺，常将良家妇女掳至塔顶奸污，事后推下塔去，伪作自尽。县城西门外李三保学艺归来，乡亲把此事告诉他。李三保不露声色，每日潜伏塔下察看，一夜和尚挟两名进香女子上塔，他自顶层佛孔跃出，先发柳叶飞镖，被和尚接住，随即施展连环腿，踢断其肋骨，再一脚中其要害，乘其逃向佛孔时一掌推落塔下，为死者报仇。据说此后官府也不再追究。 还有一说，与上述两说都不相同，说此塔本是宋朝初年一个迷信的县官为破浮梁文风而建。那县官认为浮梁文人多，是因县城风水好，便在文庙来龙岗上起塔镇压，结果事与愿违，建塔之后浮梁中进士者更多。有人说县城地形像只船，宝塔立于城中，像支桅杆，船有了桅杆，更能乘风破浪。此说把建塔之功归于一念之私，与黎文表倡造之说正相反，显是后人附会，然流传甚广，附录以见民间想象之一斑。 传说中的实物对应，至今尚可指认：塔门低矮，须俯身而入，正合「伏地爬入」之说；塔内夹层与顶层佛孔幽暗逼仄，是「塔顶藏身」「佛孔埋伏」之所；塔外平座不足五十厘米，无栏，是「绕塔半圈」的险处；塔顶覆盆的阳文，则是整个传说群里唯一可以摸到的实物，二〇世纪七十年代实测时，铭文一出，建塔年代遂定，传说与史实在这里握了一次手。 今状则已大不同。一九八四年维修时封堵了底层登塔通道，塔不能上，朱元璋藏身的塔门、李三保埋伏的佛孔，都只能隔门仰望。塔下成了景区，傍晚太阳从西边落，光打在塔上，塔红得像烧过，「西塔夕照」仍是昌江八景中最易复现的一景。本地人不说「去红塔」，说「去塔下」，逢年过节在塔前烧一炷香，求的多是家宅平安、子弟读书；至于蛛网救命、飞镖锄奸，则留在老人的口头与旅游手册里，讲的人认真，听的人也不去分辨真假。